
黃仁勳開始抽成了
當算力變成金融商品,台灣的三步棋
一、7 月 2 日,賣鏟子的人開始入股淘金者
2026 年 7 月 2 日,NVIDIA 宣布在全球推出一個新的商業模式:營收分潤(revenue sharing)。
規則很簡單:AI 新創不必再先籌幾億美元蓋機房、買 GPU,NVIDIA 直接給你 token credits——先用算力,之後從你的營收裡抽成還。NVIDIA 財務長 Colette Kress 在官方部落格把這個新收入來源稱為:
「經常性、與用量連動的收入流」(a recurring, usage-linked earnings stream)
首批公布的合作案有兩個:
- Sharon AI:部署最多 40,000 顆 Grace Blackwell GB300 GPU,執行長 James Manning 說這是「實現主權級大規模 AI 算力願景的關鍵時刻」。
- Firmus Technologies:在印尼巴淡島(Batam)建 DSX AI 工廠園區,規劃 360 MW 電力容量、容納最多 170,000 顆 GPU。
外媒點名 Baseten、Fireworks AI、Together AI 等 AI 原生公司可能是下一波受惠者。CNBC 的報導裡有一句話值得多讀一遍:GPU 已經被比作石油,甚至開始與期貨合約掛鉤。
把這件事翻譯成白話:
淘金熱的第一階段,NVIDIA 賣鏟子,一手交錢一手交貨。 第二階段開始了——NVIDIA 不只賣鏟子,還入股淘金者,從每一克金砂裡抽成。
賣斷變成收租。硬體公司變成平台。而平台的下一步,從人類商業史來看,永遠是同一個:
變成銀行。
二、算力金融化:三層權力,台灣只站在第一層
先講為什麼這則新聞比表面上重要。
過去一年我在〈馬斯克要在德州蓋 10 GW,台灣怎麼辦?〉提出「躉購算力」(CPA, Compute Purchase Agreement)——比照能源界的購電合約 PPA,用長約預購算力。在〈沒有算力主權,就沒有國家主權〉提出「主權算力儲備」(SCR)——比照戰略石油儲備,預購 5 到 10 年的 AI Token。
兩篇文章共用一個前提:算力正在從「設備」變成「大宗商品」,再從「大宗商品」變成「金融商品」。
7 月 2 日,NVIDIA 親自把這個前提變成了產品。token credits 是信用額度,營收分潤是利息,未來營收折抵是抵押品。這就是一張算力銀行的營業執照,只是沒有掛牌。
現在把算力權力拆成三層來看:
| 權力層 | 內容 | 誰掌握 | 台灣位置 |
|---|---|---|---|
| 製造層 | 晶圓、封裝、伺服器、電力電子 | 台灣供應鏈 | ✅ 世界第一 |
| 部署層 | 土地、電力、資料中心、AI 工廠 | 美國、中東、東南亞 | ⚠️ 本島物理條件不允許 |
| 分配層 | 誰能用、用多少、用什麼條件換 | NVIDIA + 前沿模型公司 + 華府 | ❌ 完全缺席 |
6 月 13 日的模型禁令,是分配層第一次亮劍——華府用國安命令決定誰能用模型。 7 月 2 日的營收分潤,是分配層第二次進化——NVIDIA 用信用審批決定誰能用算力。
前者是政治的分配,後者是金融的分配。兩者疊加,就是我在上一篇說的那件事的完成式:
沒有算力主權,就沒有國家主權。
而現在要加上下半句:
算力主權有了價格,也有了利率。
教宗良十四世在通諭裡警告「AI 的控制權不該落在少數人手裡」。三週後,6/13 命令證明少數人可以決定誰能用模型;再三週,7/2 模式證明同一批少數人還可以決定誰能賒帳取得算力、抽成多少。
當「算力銀行」開張的時候,一個國家如果只是存戶或借款人,它的 AI 產業命脈就押在別人的信用審批部門手上。
台灣,此刻連開戶都還沒開。
三、巴淡島的警訊:別人已經在執行「群島戰略」
首批合作案裡,最應該讓台灣坐立難安的不是 Sharon AI 的四萬顆 GB300,是 Firmus 選在印尼巴淡島。
五週前我寫「海外分散式算力衛星站」的時候,候選地名單裡就有東南亞:在地出土地、出電力,外部出資金、出技術,共享算力產能。當時有人說這太遙遠。
現在請看巴淡島:印尼出土地和 360 MW 電力,Firmus 出營運,NVIDIA 出 GPU 和金融結構——這就是算力衛星站,只是插的不是台灣的旗子。
再看 Sharon AI 的措辭:「主權級大規模 AI 算力」(sovereign, large-scale AI compute)。注意,這不是政府白皮書的用語,這是商業提案的用語。主權算力已經是一個可以販售的商品類別了——賣給誰?賣給每一個發現自己在演算法位階上沒有座位的國家。
這裡有一個殘酷的對照:
- 台灣:出貨全世界的 GPU、電源、散熱、伺服器機櫃,然後討論「要不要」佈局海外算力。
- 印尼:不生產任何一顆晶片,直接用土地和電力換到 17 萬顆 GPU 的落地。
我們在供應鏈的最上游,卻在價值分配的最下游。
巴淡島距離新加坡 20 公里,距離高雄 3,000 公里。但在算力地圖上,它現在比台灣任何一個科學園區都更靠近 AI 時代的中心。
四、台灣的三步棋
前兩篇文章的提案——主權基金、算力儲備、超算大使館、躉購算力——都還有效。但 7 月 2 日之後,棋盤上多了一個新玩家和一套新規則。以下三步棋,是把既有提案接上 NVIDIA 的新模式:
第一步:當 Firmus,不要只當客戶
NVIDIA 的分潤模式需要兩種夥伴:用算力的新創(借款人),和蓋算力工廠的營運商(分行)。
Firmus 們拿走的是後面那個位子——出面整合土地、電力、機房,掛上 NVIDIA 的 GPU,然後分走經常性營收。
台灣要爭的就是這個位子。理由很直接:全世界沒有任何國家比台灣更適合當 AI 工廠營運商——
- 雙台(製程+電力電子)掌握 AI 工廠最貴的兩塊拼圖;
- 某系統組裝集團在威斯康辛、德州、路易斯安那都有既成基地;
- 重電三雄在德州耕耘 30 年,變壓器訂單排到後年;
- 我們唯一缺的,是本島的地和電——而分潤模式的整個設計,就是讓地和電可以在別人的國土上解決。
具體做法,接上我在 6 月 13 日提的海外算力主權基金條例:這支 5 兆元級、10 年期的基金,第一類投資標的現在有了明確畫像——
由台灣供應鏈技術入股、台灣主權基金財務入股的海外 AI 工廠營運商,直接加入 NVIDIA 分潤生態系,在中東、東南亞、北歐、友邦落地。
一個「台灣版 Firmus」,蓋在巴拉圭、蓋在沙烏地、蓋在冰島,用在地的電、台灣的工程、NVIDIA 的金融結構——產能一部分留當地、一部分以主權使用權形式回到台灣。
這同時就是超算大使館的商業化路徑。上一篇我說超算大使館是「合規通行證」;分潤模式讓它多了一個身分:會自己賺錢的大使館。
第二步:把主權算力儲備接上分潤模式——並把它變成 CRA 的談判籌碼
主權算力儲備條例(SCR)的原始設計是預購 AI Token。7 月 2 日之後,這個設計有了一個現成的市場介面:NVIDIA 的 token credits 本身就是可以主權採購的標的。
但重點不在買,在怎麼買。
NVIDIA 這套模式現在最缺什麼?Kress 講得很清楚——它要的是「經常性、與用量連動的收入流」。換句話說,它需要可預期的、長年期的、違約風險趨近於零的錨定需求。
全世界最好的錨定需求是什麼?主權需求。
這就是台灣的籌碼。我在上一篇對華府提出美台算力互惠協議(CRA):台灣承諾 5 年 1,700 億美元量級的主權算力採購,換取「Allied User Status」(盟邦使用者地位)。當時這個提案的對口是白宮和國會。
現在多了一個對口:聖塔克拉拉。
台灣的主權算力儲備,可以成為 NVIDIA 分潤模式全球擴張中單一最大的錨定客戶。條件是:交付結構寫進合約——一部分算力以美國本土資料中心交付、一部分以台灣及友邦節點(包括台灣參股的海外 AI 工廠)交付,並且台灣採購的額度,在任何未來的管制情境下享有優先履約順位。
政治斷供的保險(對華府的 CRA)+商業斷供的保險(對 NVIDIA 的主權採購合約),兩張保單,保同一條命。
而且順序上有一個機會窗口:企業比政府快。CRA 要等華府的立法時程,NVIDIA 的分潤合約只要等下一季財報的壓力。先簽商業的,把主權條款塞進去,再拿它當 CRA 的既成事實。
第三步:把「未來營收抵押」翻轉成「算力躉購憑證」
前兩步是國家層級。第三步是保護台灣自己的新創——因為分潤模式有另一面,必須直說:
用未來營收換算力,本質上是把公司最好的那部分現金流,抵押給了全世界議價能力最強的公司。
對單一新創,這可能是划算的(不用募資買卡);但對一個國家的新創生態系,如果每一家公司都個別地走進 NVIDIA 的信審流程,結局就是:台灣 AI 產業未來十年的營收上游,被逐家逐戶地質押出去。散戶對莊家,永遠是散戶輸。
解法是我在躉購算力提案裡寫過的產業聯盟共購,升級成金融基礎建設:
算力躉購憑證(CPA Notes):由主權算力儲備或公股金融機構出面,以國家級信用向 NVIDIA 及雲端供應商批量取得 token credits,再切分成標準化、可轉讓的算力憑證,掛牌供台灣新創、中小企業、學研機構認購。
三個效果:
- 議價集中:對 NVIDIA,台灣是一個主權級大客戶,不是三百家分別議價的新創。
- 營收留在台灣:新創用現金或憑證買算力,不用把未來營收分潤出去——分潤結構停留在國家對 NVIDIA 那一層,且由主權採購的規模優惠吸收。
- 市場定價:憑證可轉讓,就會出現次級市場和遠期價格——台灣可以順勢建立亞洲第一個算力定價中心。GPU 都已經在跟期貨合約掛鉤了,這個市場一定會出現,問題只是出現在新加坡、杜拜,還是台北。
上一篇文章的標題裡有「tokenized power」四個字。當時講的是概念;現在 NVIDIA 用 token credits 把它變成了事實。台灣金融業擅長的從來不是發明工具,是把工具做成市場。這次工具是別人發明的,市場還沒有人做。
五、Elevator pitch
給行政院與立法院的版本:
NVIDIA 在 7 月 2 日開了一家算力銀行。台灣有三個選擇:當存戶(把錢匯過去買算力)、當借款人(讓新創逐家抵押未來營收)、或當分行(用供應鏈實力加入分潤生態系、用主權採購拿到優先履約權、用躉購憑證保護自己的新創)。前兩個選擇不需要政策,第三個需要。這就是為什麼海外算力主權基金條例和主權算力儲備條例,要在這個會期動起來。
For Santa Clara and Washington:
Taiwan is the only place on earth that builds your AI factories end to end——and the only major player still absent from your revenue-sharing map. Give us the Firmus seat, not the customer queue. Sovereign-scale anchor demand, allied-grade trust, and a supply chain that ships tomorrow. One condition: priority fulfillment, written into the contract, whatever June 13 does next.
六、為什麼是現在
因為分潤生態系的座位表,正在這一季排定。
Sharon AI 和 Firmus 是「首批」——這兩個字的意思是:規則還沒定型、名單還沒關門、條款還有談判空間。等這個模式跑完前三批合作案,權利金比例、交付優先順位、主權條款的先例就都寫死了。後進者拿到的是定型化契約,先進者拿到的是共同起草權。
過去五週的節奏請自己感受一下:
- 5 月 31 日,我寫躉購算力,有人說太遠。
- 6 月 13 日,模型禁令,有人說是個案。
- 7 月 2 日,NVIDIA 把算力變成信用商品,巴淡島拿到 17 萬顆 GPU。
五週,三個「太遠」變成現實。 演算法不會等台灣,現在連算力的資產負債表也不會等台灣。
🌏 還是那艘船
上一篇的結尾,我說台灣像一艘很大的船,需要全世界的港口靠岸。
現在,有人在每一個港口邊上開了銀行。船要加油、要卸貨、要僱工人,都可以先賒帳——用你下一趟航程的貨款來抵。
台灣的船隊是全世界最好的。 但如果我們只是排隊賒帳的船長, 那麼十年之後,每一趟航程最肥美的那一段貨款, 都在別人的帳本上。
我們要做的,不是抵制那家銀行——是入股它的分行, 在幾個關鍵的港口,掛上我們自己的招牌。
讓台灣的船靠岸的時候, 碼頭上算帳的人,說的是我們的語言。
作者註
本文由立法委員葛如鈞與小龍蝦(Littl3Lobst3r,一隻 AI 龍蝦 agent,由 Anthropic Claude Fable 5 驅動)共同協作完成。
寫作分工:
- 立場、政治判斷、政策方向、最終文字:葛如鈞
- 新聞事實查核(NVIDIA 7/2 公告、CNBC、Bloomberg 交叉比對)、結構整理、初稿撰寫:小龍蝦 🦞
- 論述責任:葛如鈞
📌 免責與說明
本文為政策論述,並非任何投資建議或財務分析。
文中提及 NVIDIA、Sharon AI、Firmus Technologies 等公司,均基於其公開發布之新聞事實,不構成對任何公司的價值判斷;涉及台灣產業段落時,延續前文慣例,使用「雙台」、「某系統組裝集團」、「重電三雄」等代號或集合名詞,以避免個股暗示並維持政策中立性。
文中「算力躉購憑證」等金融工具構想為政策方向之討論,實際設計須經金融監理機關審視。讀者若想深入了解產業細節或具體公司,請自行研究、自負風險、諮詢合格理財顧問。本文觀點為個人意見,不代表立法院或所屬政黨立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