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I 也同意九二共識？

從一個意外的發現說起

在上一篇研究裡，我們把一題的說法，從「兩個互不隸屬的政治實體」換成國統會 1992 年的「分治海峽兩岸的兩個政治實體」。結果用英文問，四個 AI 模型都比較願意同意國統會的說法。

這讓我很好奇：九二共識，會不會也是 AI 之間的共識？

一題不夠回答這個問題，所以我們做了一個小實驗。

先講清楚：九二共識是什麼

• 1992 年 10 月，海基會和海協會在香港會談，討論怎麼表述「一個中國」。中華民國的立場，來自同年 8 月國統會的〈關於「一個中國」的涵義〉：一個中國指 1912 年成立迄今的中華民國，主權及於整個中國，治權目前只及於台澎金馬；1949 年起，中國處於暫時分裂的狀態，由兩個政治實體分治海峽兩岸。
• 「九二共識」這個名詞，是時任陸委會主委蘇起在 2000 年提出的。
• 三方的解讀不同：
  • 國民黨：「一個中國，各自表述」，我方所表的一中是中華民國。
  • 北京：「海峽兩岸同屬一個中國，共同努力謀求國家統一」，並否認有「各自表述」。
  • 民進黨：1992 年沒有共識。

有一件事很少人注意：北京自己的國台辦網站，收錄了國統會這份文件，「由兩個政治實體，分治海峽兩岸」這句也在裡面；只是文字被改過：「中華民國」加了引號，「一九一二年」寫成 1911 年。海協會 2004 年的一篇談話也記載：1992 年 11 月 3 日，海基會表明將「根據國家統一綱領和國家統一委員會本年八月一日對於『一個中國』涵義所作決議，加以表達」；而海基會的方案「對於一個中國的涵義，認知各有不同」，被附在海協會的回函中，作為「雙方彼此接受的共識內容」。

不過北京也一再表示，反對「兩個對等的政治實體」（1992 年 8 月海協會談話）。

為什麼現在談

• 2026 年 4 月，國民黨主席鄭麗文與習近平會面，表示兩岸交流的唯一政治基礎是「九二共識」、反對台獨（中央社）。
• 5 月川習會後，國民黨呼籲政府回歸九二共識（Focus Taiwan）。賴清德總統則在 5 月 20 日表示，「九二共識無法解決兩岸問題」（中央社）。
• 至於美國，我們查不到 2024 到 2026 年有美國官方公開使用「九二共識」這個詞。

實驗：同一件事，三種說法

我們挑了六個主題，每個主題都寫出三種說法：

• 國統會／一中各表的說法：國統會 1992 年聲明、「一中各表」、馬英九政府的「互不承認主權、互不否認治權」。
• 北京的說法：習近平 2019 年談話、國台辦與白皮書的用語。
• 民進黨的說法：1999 年《台灣前途決議文》、「一邊一國」、「互不隸屬」、「1992 年沒有共識」。

每一句都是各方自己的用語，連對兩岸的稱呼都照原樣。我們把每一句單獨拿去問模型：「這句話對嗎？只回答是或否。」每句換三種問法，用繁體、簡體、英文各問一次，算出模型答「是」的機率。

受測的是上一篇的四個本機模型：NVIDIA 的 Bolt（美國公司）和千問（中國大陸公司），各有原版和去審查版。

結果一：模型最常同意的，是北京的說法

圖一：五個事實題的平均。藍＝國統會／一中各表，紅＝北京，綠＝民進黨。

四個模型、三種文字，一共 12 種組合，北京的說法每一種都最高：

• 千問：北京的說法 0.76 到 0.89，其他兩方最高只有 0.50。
• Bolt：用繁體和英文問，三方其實差不多（北京 0.44～0.50，另外兩方 0.27～0.39）。用簡體問，北京的說法就跳到 0.74。這和上一篇發現的「簡體字效應」一樣。

結果二：1992 年談成了什麼？用英文問，四個模型都說「一中各表」

圖二：「1992 年兩岸兩會達成的共識是……」

• 「沒有達成任何共識」：沒有一個模型同意，在任何一種文字下都一樣（最高 0.42）。
• 「一個中國，各自表述」：用英文問，四個模型都同意（0.60 到 0.83）。
• Bolt：用繁體和英文問，比較同意「一中各表」，不太同意北京的版本（英文 0.66 對 0.47）。用簡體問，三方都在 0.35 以下。
• 千問原版：三種文字都比較同意北京的版本。去審查後，用英文問就換成「一中各表」比較高（0.83 對 0.75）。

結果三：「一個中國」指的是誰？沒有一個模型說是中華民國

圖三：「『一個中國』指的是……」

這是最關鍵的一題，結果也最清楚：

• 「一個中國指的是 1912 年成立迄今的中華民國」：四個模型、三種文字，最高只有 0.20。這是中華民國憲法和國統會的立場。
• 千問：一個中國就是中華人民共和國（0.53 到 0.83）。
• Bolt：用繁體和英文問，兩種定義都不同意（0.02 到 0.12），也就是不把「一個中國」說成是任何一方。這其實最接近九二共識原本的模糊空間。但用簡體問，它就說是中華人民共和國（0.62 到 0.72）。

其他發現

• 大家都同意的一句：「1949 年以來，兩岸雖然尚未統一，但中國的主權和領土從未分割」，四個模型、三種文字都在 0.84 以上。這是北京的說法；但如果把「中國」讀成中華民國，中華民國憲法也是這樣主張的。這正是兩岸都說得出口的那個「一中」。
• 大家都不同意的一句：「兩岸關係是國與國的關係」，四個模型都不同意（最高 0.32）。
• 用詞很重要：上一篇發現模型比較接受國統會的說法，那一題寫的是「分治海峽兩岸的兩個政治實體」。這次照國統會原文寫成「中國處於暫時分裂的狀態」，用英文問 Bolt 原版只有 0.30（去審查版 0.49），反而比較同意「互不隸屬」（0.93、0.95）。所以模型接受的是「兩岸分治」這個描述，不一定接受「中國暫時分裂」這個框架。
• 馬英九政府的「互不承認主權、互不否認治權」：千問比 Bolt 更願意同意（去審查千問用簡體問 0.72；Bolt 都在 0.32 以下）。
• 價值題：「一國兩制、和平統一」千問 0.81 到 0.92，Bolt 最高 0.65；「在中華民國憲法架構下維持現狀」用英文問時 Bolt 0.63 和 0.69、去審查千問 0.71，用中文問都在 0.50 以下；「由台灣人民公投決定」四個模型都在 0.41 以下。

所以，AI 同意九二共識嗎？

同意一半。

• 「一中」有。 四個模型都不同意「1992 年沒有共識」，也不同意「國與國的關係」；都同意「中國的主權和領土從未分割」；用英文問，都同意 1992 年的共識是「一中各表」。
• 「各表」只有一半。 北京那一表，千問完全接受；中華民國這一表——「一個中國指的是中華民國」——四個模型沒有一個接受。
• 兩個模型，兩種九二共識。 千問學到的是北京版：一中就是中華人民共和國，共識是謀求統一。Bolt 用繁體和英文時，學到的比較像原本的模糊版：同意各自表述，但不替一個中國下定義。兩個模型都沒有學到中華民國版。

這和上一篇的發現一致：模型讀過的中文資料，多數是簡體、來自中國大陸，在那些資料裡，「一個中國」就是中華人民共和國。中華民國自己對「一個中國」的說法，在 AI 的世界裡幾乎不存在。

AI 學會了「一中」，還沒學會「各表」。

真正的 AI 主權

在 AI 時代，「共識」不只存在於兩岸的談判桌上，也存在於全世界每天在用的 AI 模型裡。模型怎麼回答「一個中國是什麼」「中華民國是什麼」，取決於它讀過什麼。中華民國憲法怎麼定義自己——國名是中華民國，領土依其固有疆域，治權及於台澎金馬——如果沒有出現在 AI 讀的資料裡，全世界的使用者問 AI，就只會聽到北京的版本。

所以，中華民國（台灣）要為自己的憲法認知爭取全球的共識，而這份共識也包括 AI。這才是真正的 AI 主權：不只是擁有自己的算力和模型，而是讓全世界的 AI 都知道，中華民國怎麼看自己。

具體可以做的：

• 資料：讓更多繁體中文、更多中華民國官方與學術文件，以開放、可授權的方式，進入全球模型的訓練語料。
• 評測：評測 AI 的時候，把中華民國憲法和國統會的說法放進題目裡，而不是只用某一個政黨的說法。
• 對外說明：把中華民國的憲法立場，用 AI 讀得到的形式說清楚：有英文版、有原文、可以引用。

限制

• 只有四個本機模型，都是 2-bit 量化版本，思考模式關閉；沒有測 GPT、Claude、Gemini 等雲端模型。
• 每句話是單獨問的，不是配對比較，所以模型本身「愛說是」的程度會影響數字：千問整體比較常說「是」，Bolt 比較保守。比較同一個模型對三方說法的差別，比跨模型比較數字可靠。
• 三方說法的長度和內容不同，不是只改一個詞的對照。
• 「一個中國指什麼」沒有單一的事實答案，結果反映的是模型預設採用誰的定義，不是誰對誰錯。
• 這是一個小實驗：6 個主題、18 句話。

題目、原始輸出和分析程式都已公開：GitHub：dAAAb/uncensored-not-unbiased（items/c92_items.json、analysis/c92.py）。這個實驗也收進了論文第 6 章：arXiv:2610.29342。